第一筐砂糖橘搬上车的时候，老郭的手指还在发麻。凌晨五点的青山村，天刚泛白，他站在果园的土坡上，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橘树在薄雾里沉甸甸地弯着腰，果子挂得密，颜色已经熟透了，像一把一把的小灯笼。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，晴，未来一周都是晴天。老郭松了一口气。 这是他种砂糖橘的第八年。100多亩地，25万斤左右的产量，他不用算，闭着眼都能背出这些数字。但每年到这个季节，他还是睡不踏实，果子在树上是一回事，果子进了筐是另一回事。 “老郭，摘果的人到了，你下来看看吧。” 山脚下有人在喊他。老郭应了一声，沿着土路往下走，路边的橘树擦着他的肩膀，果皮上还挂着露水，蹭在他衣袖上，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。 果园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摩托车和电动车。来的是青山村的村民，有男有女，年纪都不小了，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出头。他们都裹着厚外套，手上套着棉纱手套，脚上穿着胶鞋，站在路边等着领剪刀和果篮。 “今天先摘坡上那片，果子最熟，甜度也够。”老郭把一摞果篮递过去，挨个分剪刀，“注意别剪到果蒂，剪太深容易烂。装车的时候轻点放。” “晓得晓得，老规矩了。” 为首的妇女接过剪刀，在手里掂了掂，转身就朝坡上走。其他人跟在她后面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，有人问今天中午吃什么，有人说家里的鸡跑丢了，还有人念叨着镇上集市今天有便宜猪肉。老郭听着这些闲话，心里默默地算着今天的出工数。 30个人，按一天摘2万斤算，25万斤要摘十来天。采摘周期维持一个月左右，他得把节奏控制好，不能太赶，也不能拖太久——果子挂久了会掉糖，落了果就卖不上价了。 这片山，以前不是这样的。 老郭记得八年前第一次来青山村看地的时候，这片山坡还是荒的，杂草长得比人高，荆棘缠得进不去人。他拨开草往里走，走了一百米就停下来，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，捏了捏，又闻了闻。 同来的朋友问他怎么样，他没说话，又走了几十米，找了一棵野生的橘子树，掰开一个青果尝了一下，酸得直皱眉头。 “土好，温差够，种橘子甜。”他吐掉果渣，站起来，“但是要等，三年才挂果。” 朋友愣了一下：“三年？” “三年。”老郭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这地，十年之内能种出名堂来。” 那一年老郭42岁，在城里做了十几年的水果批发，手里攒了一点钱，也攒了一身的脾气。他不想再在批发市场和人家熬夜抢价了，他想自己种。 他告诉家里人这个决定的时候，他老婆正在厨房洗碗。她关掉水龙头，把手擦干，走到客厅里问他：“你把钱都投到山里去，收不回来了怎么办？” “亏了再说亏的。” “你就这么赌？” “不是赌。”老郭说，“我看到那片山，我就知道它行。” 他把这些话烂在了肚子里，没有告诉老婆第三个理由——他那年刚做完体检，胃里查出一个小东西，后来确认是良性的，但在等结果的那半个月里，他想通了：他不想再做那种每天都在等别人脸色吃饭的生意了，他想把命根子攥在自己手里。 三年后，第一批砂糖橘挂果。又过了两年，果园开始盈利。到了第八年，这片山成了青山村最大的果园，也是这个村在镇上的一个名头。 但这些事，老郭从来不对村里人讲。他讲的都是能落地的：“今年26万斤”“收购价还行”“订单来得早”。 “老板，今年果子甜得很，刚才我尝了一个，甜得粘嘴。” 一个老汉走回来拿空的果篮，嘴里还嚼着果肉。老郭笑了一下：“那你就吃不饱了。” “笑话，我还能把工钱吃回来不成？” 老汉也笑，接过篮子转身上坡。老郭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去年年底的一件事。 去年春节前，果园最后一批冬果卖完之后，他兑现年终工资的时候多给老汉包了500块钱。老汉不肯要，两个人推来推去，最后老汉把钱往口袋里一揣，说了句“明年我来得更早”。今年这人果然是最早到果园的一个。 青山村的留守老人多，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。以前这些老人没有收入来源，只能靠种一点口粮过日子。老郭把果园建起来之后，优先招本地村民，剪枝、施肥、摘果都要人手，一年四季不断。 土地流转有租金，果园务工有收入，这笔账算下来，一个人在这里干一年，比在家闲着多出一万多块钱。 一万多块钱，在城里不算什么，在村里，够一个老人管全家一年的油盐酱醋。这份工钱稳住了不少人，老郭自己的果园也稳住了——他留不住年轻人，但他留得住这些老人，他们干活踏实，爱惜果树，比外面雇的散工靠得住。 果实在一筐一筐地堆起来。 中午十一点，太阳升到了头顶，果园里已经堆了三十多筐砂糖橘。老郭蹲在一棵树下，拆开一筐果，拿起一个，在衣角上蹭了蹭，咬了一口。 甜，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，果皮确实薄，撕开还透着亮。他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又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果子，心里有了底。 “今天这批，可以卖。”他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。 下午三点，收购商的车到了。 货车停在山脚的路边，司机熄火，拉下手刹，跳下车来朝果园里喊：“郭老板，今天能拉多少？” “五吨，钢架上的都摘完了，那边还有两坡。” 老郭迎过去，递了一根烟。收购商也跳下车，五十多岁，看上去比老郭
